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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渐沉,夏末傍晚的空气黏稠滞重,如同浸透了汗水,操场尽头那排高大杨树上的蝉鸣,早已撕心裂肺地嘶叫了一整天,此刻也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只剩下几声有气无气的余音,在闷热的余波里懒懒地起伏。
易东东弓着背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,也极稳,汗水沿着他黝黑、绷紧的脖颈往下爬,汇流到锁骨的凹陷处,再砸进早已湿透、紧紧贴在脊背的旧球衣里,球衣是洗得发白的蓝色,背上印着的“7”号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他每一步都踏在塑胶跑道上那蒸腾的热浪里,脚下发出黏腻的轻微声响,汗水流进眼睛,蛰得他一阵刺痛,他只能用力眨眨眼,视线模糊片刻,又重新聚焦。
背上的人,欧小剑,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,却又沉得像一块压在易东东心口的巨石,欧小剑的脸颊贴在易东东汗津津的肩膀上,呼吸微弱而灼热,带着一种不祥的滚烫,他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、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此刻紧紧闭着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,易东东能清晰地感觉到欧小剑的身体在自己背上细微地颤抖,每一次颤抖都像细小的针,扎在易东东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东东……歇会儿……”欧小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微弱得几乎被蝉鸣吞没。
“不碍事。”易东东的声音闷闷的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欧小剑瘫软的身体在自己背上更稳当地伏好,双手更用力地托住那两条毫无力气的腿,汗水浸湿了欧小剑的裤管,也浸透了易东东的手掌,他记得很清楚,就在半小时前,欧小剑还在阳光下奔跑,身影矫健如猎豹,在球场上灵活地带球、过人,最后以一记漂亮的弧线球,将足球精准地踢进远角,引得场边女生们的尖叫几乎要掀翻顶棚,那球,是欧小剑送给易东东的生日礼物——一个崭新的、印着闪电标志的足球。
可就在易东东弯腰去捡球,准备递给欧小剑时,欧小剑的身体却猛地一晃,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直直地向前栽倒,易东东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,用整个身体接住了他,那一刻,欧小剑轻飘飘的,脸上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。
校医室的门就在眼前,那扇白色的门此刻像一张沉默的嘴,易东东深吸一口气,带着一股汗水和塑胶跑道混合的灼热气息,猛地推开了门。
白炽灯管的光线冰冷刺眼,消毒水的气味瞬间涌来,浓烈得有些呛人,值班医生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,他快步走过来,眉头紧锁,看了看欧小剑毫无血色的脸,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,动作麻利地将他安置在旁边的诊疗床上。
“中暑脱水,有点严重。”医生的声音冷静,“打点点滴,观察一下,怎么搞的?这么大热天的还剧烈运动?”
易东东站在旁边,汗水还在顺着额角往下淌,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摊水渍,他看着医生用酒精棉擦拭欧小剑的手背,看着针尖刺入皮肤,看着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,一滴一滴,无声地流入欧小剑的血管,欧小剑似乎被针刺痛了一下,睫毛颤动了几下,却没有醒来。
医生开了医嘱,叮嘱护士看着点,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了,诊室里只剩下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。
易东东拉过一张凳子,坐在欧小剑的床边,他看着欧小剑紧闭的双眼,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有些急促的呼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,他伸出手,想帮欧小剑擦掉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,却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,又停住了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刚上初中时,瘦小的欧小剑总是被几个高年级的学长欺负,是看起来比他更壮实些的易东东,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,那些学长骂骂咧咧地走了之后,欧小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得歪歪扭扭的糖,塞到他手里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东东,你是我哥。”想起欧小剑总是缠着他讲题,自己却偷偷在画本上画满了各种姿势的“易东东大战怪兽”,还煞有介事地标注“勇者1号”,想起每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,都是欧小剑一边夸张地喘着粗气,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冰镇的饮料递给他,说:“喏,你的能量补充剂。”
“东东……”欧小剑的梦呓声突然响起,声音含混不清,“球……你的球……”
易东东的心猛地一揪,他低下头,看到欧小剑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了几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,易东东立刻将自己的手伸过去,轻轻握住了欧小剑的手,那只手滚烫,却很软,欧小剑的手指动了动,终于抓住了易东东的一根手指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紧紧攥着。
“在呢,球在呢。”易东东轻声说,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别怕,球在,我也在。”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歇了,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,吹动了诊室里白色的窗帘,易东东坐在床边,握着欧小剑的手,一动不动,他知道,欧小剑背上的重量,此刻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,压在他的心上,这很沉,但也很暖,他愿意一直这样守着,直到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再次睁开,对他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,然后说:“东东,你背得真慢,像只蜗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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